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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报:送别罗宗强先生
来源: 2020年05月14日 今晚报 第9版发稿时间:2020-05-15 17:15

雍繁星
  前些天去送别先生。这次是最后的送别。

  几天来忙忙碌碌,各种事情很繁杂,但又觉得什么也没做,浑浑噩噩,莫知西东。就是那种空空荡荡,似梦又非梦的感觉。一篇一篇地看回忆先生的文章,一遍一遍地看到先生的照片,有些重合的记忆就慢慢地浮起,模模糊糊的。一颗一颗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来。这些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次真的和敬爱的先生永别了。

  我从1999年考到先生门下读书,2002年毕业离开南开。三年亲炙,我从无知的学生变成初识门径,会读一点儿书的学生。先生从温而厉的老师变成慈祥可亲的家人。第一次见面,先生六十八岁,在南开主楼一层。我在博士生面试办公室外面见到他。先生很清瘦,精神很好,就是傅璇琮先生说的“清峻”。记得题目是问我看过的《文心雕龙》的注本,我说了几种,却忘了说黄侃的札记和范文澜注本。先生问这两种注本我是否看过,我赶忙补救说知道,看过一点。这是事实,可能他会相信我。到了入学一年多的时候,先生在聊天时跟我说:知道为什么招你吗?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不过虽然以前主要学习西方理论,倒还不胡说八道,脑子还算有条理。我很汗颜,我对古代文史就是一张白纸。现在回想跟着先生读书那几年,应该也有很累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庄子》课。那一学期,我和孙学堂、贾宗普两位师兄每天结伴去图书馆,学堂兄做论文,我俩看《无求备斋庄子集成》。我把《庄子》原文和七八种注分栏抄在一个大笔记本上。当时还不甚懂得为什么要读那么多种注,后来才慢慢体会到那一门课的好处。我们基础差,先生还挑了十余种重要别集,每两周讲一种。三曹、嵇阮、李杜、欧苏等人都在其中,我看得天昏地暗,囫囵吞枣。上课在北村马蹄湖畔,先生家里。我俩把读书中的困惑提出来,先生讲解。师母在旁边的屋子安静地读书或者画画。她是个特别特别善良的老太太。课间没有休息,常常就是整个下午。有时候,我们从先生家里出来,校园里都已经亮灯了。马蹄湖畔淡黄的灯光,时时在我的想象中。

  师兄们多半都是庄重敦厚的人,或者年纪比较大,入学时已是教授、副教授。他们多半都很怕先生。我入学前联系到的黄河师兄,就用先生的严厉恐吓过我。我性子顽劣疲赖,加上先生前两年刚生过大病,对我有点儿纵容。在他眼里,我就是个顽皮的孩子。惹先生生气,惹先生发笑,惹先生哭笑不得,这些都有过。短短的三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毕业到北京工作,先生在一本书的后记里面写道:“送别门人雍繁星之后三日”。我怎么也想不起那时离别的情形。

  工作以后,我不能经常看望先生,一般每年去两三次。每次跟先生打电话的时候,他会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去看他,他总是说不用不用,工作要紧。待我决定去时,他就特别高兴,连连说好,问我几点的火车。每次离开的时候,他都坚持要送我很远。

  先生早年经历坎坷,身体病弱,但精神矍铄昂扬,步履匆匆,八十多岁的时候,还能骑自行车出门。后来,渐渐显得苍老。经常跟我说,身体要紧,不要熬夜,书是读不完的。之前,他可是视学术为生命的,决不能容忍学生嬉游荒废的啊。慢慢地,他只能送我到楼下了。

  再后来,先生的视力减退,不能看书。我无法想象这对先生这样的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电话中,他总说自己是个废人。我再去看望他,他的记忆和反应都迟缓了。他再送我,就是家门口。他常说,见一次,少一次。我黯然,不知该说什么。

  七八年前,我也学着先生的样子,带学生一起读《庄子》。在先生离开前两天,我调了《庄子》课去看他。先生已经多日不食,枕边堆放着他喜欢的书。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去看他了。我也不知道即便他知道,是否会有一点点安慰。大家都很忧心,期盼着奇迹。然而没有奇迹。两天后的下午,我正在补调课,得到先生离开的消息。很奇怪的是,我当时居然没有抑制自己的感觉,能够坚持上完课。课后算了先生离去的时刻,我正在讲他最喜欢的《齐物论》中“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那几句。

  再就是先生离去后的这些天。我觉得自己明明很正常,突然间不知不觉地就心头一紧,涌出许多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次,是最后的送别。安息吧,我的先生!

编辑: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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