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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报:正气与笃实:刘泽华先生的学术人格
来源: 2020年5月8日 今晚报 第12版发稿时间:2020-05-09 13:11

  葛 荃

  两年前的今天,著名史学家、yzc567亚洲城手机版荣誉教授刘泽华先生病逝,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刘先生开创的“王权主义反思学派”,在史学界影响极大,有力地推动了中国政治思想史的研究,先生的人格与风骨,也一直深深影响着学界内外的人们。我们特约三位学者撰文,向读者诸君详细介绍先生的思想、人格以及集中展现先生学术成就的《刘泽华全集》,以此纪念刘先生逝世两周年。——编 者

  毋庸置疑,刘泽华先生(1935—2018)作为史学家和中国政治思想史研究著名学者,在当代中国学界有着广泛的影响力。我以为,这不仅仅缘于先生著作等身,创造性提出了“王权主义”研究范式,形成了“王权主义反思学派”(刘泽华学派),同时更在于先生的学术人格和自由思维精神。换言之,刘先生的学术成就、影响力和“学派”的形成,正是得益于其正气凛然、主体性凸显而昂然的学术人格。

  约略言之,刘先生的学术人格主要是通过其治学理念体现出来的。他说:“研究中国的政治思想与政治精神是了解中国历史与现实的重要门径之一。”为了从传统的封建主义体制和心态中走出来,“首先要正视历史,确定历史转变的起点。我们经常说要了解和熟悉国情,而历史就是国情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的研究目的之一就是为解析中国的‘国情’,并说明我们现实中封建主义的由来”。可知先生作为历史学家有着强烈的家国情怀和现实关怀,凝聚为特色独具的治学理念,形成了具有主体精神的学术人格,具体有三个方面。

  其一,反思之学。刘先生最早使用“反思”这一概念是1987年出版的《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反思》一书。反思作为书名,实则体现了他的治学理念。作为历史学家,先生认同这样的理念:历史是个不断的再认识过程,需要当下的认识主体不断地予以反思。“学科学理与反思国情就是我研究政治思想史的两个主要依据,也是我三十年来循而不改的一个原因”,这是他致力于“反思”中国历史与传统政治思想的意愿所在。

  泽华师曾明确表示:“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曲曲折折很值得反思,其中我认为政治思想的反思尤为重要。”先生的反思之学有两个突出的特点:一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立场与方法,他坚持马克思是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思主义是人类的精神财富的立场,认为马克思主义不是教条,因而对于某些观点需要进行学理层面的反思与发展。二是延续“五四”批判精神。刘先生说:“我个人还是要沿着‘五四’的批判道路接着往下走的。”五四精神体现着一种鲜明的批判精神,这里说的批判不是对于传统思想与文化的全盘否定,而是哲学意义上的“扬弃”,有否定,有拣择,有传续。

  “反思”的治学理念彰显着先生的学术个性。正是基于数十年的坚守,先生及其研究群体才能在中国政治思想史领域不断推出成果,为当代中国的文化精神提供理性与新知。

  其二,学术主体性与自由思维。刘先生的治学理念体现了作为历史学家理应具有的学术主体性和自由思维。他明确表示“我一直主张独立思考,强调学术个性”。20世纪80年代后期,泽华师发表了两篇文章。一曰《除对象,争鸣不应有前提》,另一为《史家面前无定论》,集中体现了先生的学术人格。

  泽华师提出:“在认识对象面前,一切学派都应该是平等的,谁先认识了对象,谁就在科学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百家争鸣是为了发展科学。科学这种东西是为了探索和说明对象,因此科学只对对象负责。”

  基于这样的认识,刘先生力主研究者理应具有认知主体的个性,即主体精神,认为研究者要从历史中走出来,以造就当下的主体精神。为此他不赞成把“国学”说成是中华文化的本体,不赞成“到传统那里寻根、找自己等等”。他说:“我认为传统的东西是资源,不是主体或本体,我不认为孔子能包含‘我’,孔子他就是一个历史的资源,我就是我!中国文化的主体应该是一个活的过程,应该首先生活在我们的现实之中。”

  此外,涉及中西文化的“体用”问题,先生断言:“如果讲到体和用,我就讲先进为体,发展为用。只要是属于先进的东西,不管来自何方,都应该学习,拿来为我们现在的全方位发展服务。”

  刘先生的主体性也体现在他有意识地对教条化阶级理论进行批判。1978年与王连升合写《关于历史发展的动力问题》一文,“依据马克思、恩格斯有关生产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说,来修正当时神圣的阶级斗争说”。这篇文章是泽华师从教条主义束缚中走出来的标志,也是其学术主体性得以彰显并确立的标志。这篇文章与戴逸、王戎笙先生的文章成为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史学界和理论界关于“历史动力问题”大讨论的由头文章。

  总的来看,刘先生的学术主体性贯穿着深刻的反思精神,坚持站在当下看传统。在研究对象面前,没有前提,没有定论,也不存在任何不可逾越的权威。他要求自己也教导后学,要在前人画句号的地方画上一个问号。他的自由思维是学理认知的自由和学理逻辑的自由,包含着深刻的怀疑和批判精神,确认在学术研究的场域,研究者必须持有独立人格。他用自己数十年的学术生涯践行了这样的治学理念,形成其作为历史学家的学术人格,展现了学者的良知和现代知识分子的天职:质疑、颠覆和构建。

  其三,笃实学风。刘先生秉承了南开史学的学风——“平实”。他的创新性论断和首创性学术判断,无不具有翔实的理论依据和史料依据。这种治学理念的基础是“卡片理论”。

  在yzc567亚洲城手机版做青年助教时,yzc567亚洲城手机版历史系泰斗郑天挺先生的一句话令他牢记在心——没有两万张卡片的积累,不能写书。嗣后泽华师自称为“文抄工”。他说:“我属于平庸之才,脑子也不好,所以我就拼命抄。”“我这个人不聪明,底子又差,记忆力也不好,所以首先做的是文抄工(不是‘公’),每读书必抄,算下来总共抄了几万张卡片。批评者没有人从资料上把我推翻。我的一些考证文章到现在仍经得起考验。” 这里说的“文抄工”指的是从历史典籍、文献或研究著述中抄录资料,在没有电脑等现代录入手段的时代,这是文史研究的基本功,也是学术积累的重要方式。所谓“读书破万卷”,由此方能锻铸扎实、厚重的学术功底。

  泽华师的勤奋给他带来巨大的收获。1978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公开发表,他根据秦简考证出战国时期各国普遍实行“授田制”这一事实。这项发现印证了“权力地产化”是实际存在的,从而为“王权主义”理论的建构提供了史实支持。这是他学术生涯中感到最得意的一件事,也是他津津乐道的一件事。

  刘先生倡导“让史料说话”的治学理念,对于他的研究结论充满自信,因为所有的结论都是从史料中得来的。他曾说过三卷本120万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集》“不是每一个字都恰当准确,却没有一个字是空洞的、轻飘的”。

  笃实学风体现的是治学理念,展现的是其学术人格。作为历史学家必须构筑坚实的史学功底和理论功底,先生的“王权主义”理论就是在长期的研究和思考中形成的,结构严谨,逻辑通透,从而感召学界同人与弟子,形成了“王权主义反思学派”。

  学术人格是时代精神和民族文化最为正向的集中展现,其影响之深远,甚至超过了著述本身。不仅感召同人、后学和世人,还将承载着知识分子的天职而传续,终将融入人类文明。泽华师穷其一生笃志躬行而达成的,正是这方水土这方人所希冀与期待的。

编辑: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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