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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报:《刘泽华全集》:作为一种理论思维素养读本
来源: 2020年5月9日 今晚报 第12版发稿时间:2020-05-09 13:09

  刘 畅

  《刘泽华全集》问世,为学界和社会提供了其学术思想的全景图,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值此先生《全集》问世暨逝世两周年之际,再读《全集》,除知识启蒙、视野开拓、方法启迪外,收获最大的是理论思维素养的学习和训练。

  首先是“体验升华”。在此,“升华”特指理论思维升华,是指一种将日常生活体验升华为学理的素养能力,它处于探讨“思维素养”的起点。通读《刘泽华全集》,无疑会感受到其思想、理论的那种直接生活体验性和强烈的现场感。

  众所周知,先生所创之“王权主义学派”在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领域影响巨大,其领军人物刘泽华曾自叙正是其在“文革”中的经历促成了其学术思考,最终凝结为一种兼顾历史和现实的批判意识——对“王权主义”的反思。而这种理论体系的形成与刘泽华先生的遭际体验密切相关。先生在《我是个一直有压力的人》一文中曾详述自己思想形成的过程,其中“文革”时的亲身体验占据很大篇幅。不是书本文献,不是既成的教条观念,而是这种亲身体验构成了刘泽华思考政治、研究历史的基础,他把这种生活体验视为一种珍贵的思想资源。先生活跃的思维与活生生的社会现实环境的积极互动,产生了学术突破的萌动,创新思想也就在这种互动中一寸寸地生长。

  在此,其生活经历和学术理念水乳交融、互为因果、如影随形,没有前者,其学说则缺乏现实支撑;没有后者,其学说则缺乏理论升华和哲学高度。体验升华,是理论思维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人文学科的理论思维训练是十分有益的。

  其次是“命名整合”。具有丰富的直接生活体验及鲜明的理论方向之后,命名整合就成为继续前行的推动力。某种意义上,衡量一种思想理论体系是否具有创新性,关键是看作者是否提出了新颖的、较为重要的核心概念或术语。这方面,在先生的著述中也多有体现,在中国古代政治理论思维的建构中,泽华师十分注重概念、范畴、命题的提炼、命名和论证,他曾指出:“每个学科和学派都有它们的特殊概念和范畴,从而形成特定的思想形式。概念和范畴虽然不是独立的存在,但一经出现,又有相对的独立性,并在认识中作为纽带把前代和后代联系起来……研究重要概念和范畴的发展变化,对推进政治思想史认识是极有意义的。”

  翻开《刘泽华全集》,丰富多样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颇有理论深度的概念、范畴、命题纷至沓来,精彩纷呈。在此,最重要的当数“王权主义”这一核心概念,可以说,若无这一概念,这一学派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会大打折扣。粗略梳理“王权主义”这一概念的形成,会看到,它是一个渐进积累的思想过程。其萌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2000年左右,“王权主义”思想定型,其标志性成果就是《刘泽华全集》第三卷收录的《中国的王权主义》。此外,不断发现新的理论概念、范畴、命题,并为之命名,是先生十分重视的理论工作,也是先生理论思维素养的有机组成部分。翻开《全集》,会发现先生十分重视以概念的命名、延伸为研究起点,或是提出新的命题,或是赋旧的命题以新意。命名之后,方有整合,否则会如无帅之兵,一盘散沙。先生于此,涵养深厚,新颖深刻的概念、范畴命名在《全集》中频繁呈现,构成一种理论思维素养的宏伟景观。

  另外是“思维分层”。即在思维过程中将研究对象——概念、范畴、命题、范式等,分出几个层次,剖解成几个层面,以便于理解。一个理论体系的核心概念具有统摄性、全局性、整体性,但同时也容易流于抽象、空洞,因而,当它确立之后,就要对这一概念进行细分,分成可以进行学术操作的子概念或次级概念及范畴。在政治思想史领域,先生提出了“王权主义”概念,这也是较为抽象的概念,在其思想体系中,具有整体性、全局性、统摄性,其云:“在梳理、分析史实过程中,形成王权支配社会的观点,这是我讲王权主义的核心点。王权主义首先是一个事实判断,其历史作用与历史价值是另一层次的问题。”但是,如何开展具体的研究,就需要对这一概念进行细致的次级区分。先生于此,多有思考,不仅提炼出大量新鲜概念,并为之命名,例如“阴阳主辅结构”“亦主亦奴人格”“先秦公私观念”“立公灭私观念”“臣民罪感意识”“王圣相对二分”“等级人学”“先秦的党论”……没有细分成这些次级概念,“王权主义”的思想大厦就难以建成。在此,“思维分层”也能显示出其巨大的活力。有时,“分层”本身就能构成一个创新思维的起点,面对同样的材料,是否具有“分层”意识,其结果迥异。翻阅《刘泽华全集》,会发现,主动的“思维分层”意识,是一种贯通性、全局性的理论思维素养,遍及全集许多论述中。例如,先生有一篇文章就题为《分层研究社会形态兼论王权支配社会》,明确的、自觉的“分层”意识,是先生高超理论思维的又一标志,有时,这种分层本身,就是一个思维原点,就是一种创新视角,很值得我们学习。

  最后是“范式转换”。所谓范式(paradigm),是指一种总体的、宏观的、全局性地看待问题的思想模式。范式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分析问题时的整体思路,属于战略层面,它决定了什么东西值得研究,提供了取舍的标准以及研究问题的总的进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一样,不同时代的学者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按某种特定范式来引导自己的研究。主动的学术范式转换意识,在先生的治学过程中也有明显表现。

  翻阅《刘泽华全集》,振叶寻根,沿波讨源,不时可以感受到这种理论思维能力。可以说,主动地突破既有思想藩篱,自觉地寻找新的学术话语解释体系,是“范式转换”的基础和前提。例如先生在农民起义问题上,对于跳出“让步政策”与“反攻倒算”模式的尝试,就体现出“化蝶”“破茧”的学术欲望,并体现在教材编写的实践中。20世纪70年代末,先生所写的三篇文章,在以解放思想为旗帜的年代,起到了引领学术开风气的作用。其中,《打碎枷锁  解放史学》一文,为清算所谓的“史学革命”尽了力量;《关于历史发展动力问题》一文,对当时最为敏感的阶级斗争理论绝对化问题提出质疑,可以看做是作者从教条主义束缚中走出来的标志;《论秦始皇的是非功过》一文的作用在于:一是把秦始皇还给了历史,使其成为历史认识的对象;二是在当时的思想环境下,对重新认识和评价政治权威产生了影响。

  在泽华师身上,“范式转换”往往不是被动的适应,而是主动的选择。它先是从对一个个具体的、已成“常识”“常规”的问题怀疑开始,进而形成一个个转换的命题,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研究范式,并由此奠定了一个学派的学理基础,在此,主动的、强烈的“范式转换”意识功不可没。

  先生之学,博大精深。再读《全集》,先生不远。

编辑:韦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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